与母亲的对话
我的面前，是一个白发苍苍，满脸沟壑的老婆婆，她坐在轮椅上，目光呆滞，却隐隐可见唇边一抹浅浅的笑意。瞧见了我，她的笑意更浓了。
她，是我的母亲，与很多老人一样，她患上了老人痴呆症，忘记了很多事情。我知道此刻的她，已忘了我。若记得我，必会主动与我交谈，问候我，关心我，给我几句叮嘱。
而她只是傻傻地看着我，如小孩般天真无邪。让我感到欣慰的一点，是她潜意识里还是认得我的，每每瞧见我，她都会咧嘴而笑，一如以往般。
我走上前，轻轻地为她整理额角凌乱的发丝，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臂说：“你看见我女儿了吗？”我愣住了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，难以言喻，心想我不就是你的女儿吗？
还没有开口，她接着又说：“我知道你是好人，你经常来看我。”她顿了顿，又接口：“看见我女儿，记得叫她多吃东西，多休息，少忙点。”末了，又加上一句：“我知道你是好人。”
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，我露出一丝苦笑：“你女儿没有来看你吗？”
她歪头想了想，坚定地说：“有的，她有来看我的，一定有的。”然后又委屈地低下了头，说：“只是我忘记了，都忘记了，忘记了她什么时候来看过我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像一个犯错的小孩般喃喃自语。“没关系的，想不起来就不要想，不是你的错。”看着她无助的样子，我于心不忍，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，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。只能蹲下身子，轻抚她的情绪：“没关系的……”
忽然，她抬起头，注视着我：“我给你说说我女儿的事吧。”脸上笑意满溢，那是幸福的笑容。
我凝望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只见她望向蔚蓝的天际，目光迷离，似在回忆着过去，脑海里埋藏的那些点点滴滴。
良久，她缓缓启齿：“我的女儿，很乖，很懂事。很小的时候她便会帮我做家务，替我分担，她会照顾自己，不用我担忧，她能兼顾好自己的学业，从来不需要我操心。”
往事像翻江倒海地袭来，记忆中的我似乎并没有母亲口中那么乖，那么懂事。我曾调皮叛逆，让母亲气急败坏；我曾生病，让母亲担惊受怕；我曾荒废学业，让母亲忧心忡忡。
这便是我伟大无私的母亲，从来只会记得我的好，对我无限包容，悉心照顾，无微不至，寸草春晖，让我无以回报。
忽然，她的眉头紧锁，满脸忧愁，自顾自话地说：“不对，她不乖，只顾着工作，把身体熬坏了。我劝他，她也不停，不听……”像想起了什么，又望向我说：“看见她，帮我劝劝她，好吗？”
看着母亲那殷切的模样，我的泪水终于是簌簌而下，轻轻点头说：“我会告诉她的。”
只听她欣喜的声音传来：“谢谢你，我就知道你是好人。”
这时，负责看护母亲的护士走近，我知道年迈的母亲该休息了，便让护士把她推回去了。
看着母亲纤弱的身影，逐渐模糊，脑海里思绪纷飞，心里百感交集，百味陈杂。
隔天，我又探望了母亲。她看起来没有昨天般憔悴，容光焕发，精神奕奕的。看见我，笑逐颜开，握着我的手，那么地用力，仿佛一松手我会消失般：“你来了，我正想着你呢。”
“妈，我也想你，很想很想。”我也握着她的手，那粗糙，却温暖的触觉，让我仿佛握住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——一份血浓于水的亲情。
她笑了，又道：“你过得好吗？工作还忙吗？要是忙的话不用经常来看我。有个好人经常来看我，昨天才来过呢。”她虽说得轻描淡写，却还是让我捕捉到眉宇间那一抹落寞之情。
我用力地握着她的手，坚定地望着她：“我不忙，我会一直陪着你，只陪着你，好吗？”我在给母亲一个承诺，毫不犹豫。也在心里告诉自己：如此舔犊之情，恩比山高。我不能再让你总为我牵肠挂肚，如此不孝，该是我让你安享晚年的时候了。
看着母亲连连地点头，眼笑眉开的模样，我也笑了，发自内心的笑，带着幸福的笑，又感觉眼角湿湿的，但我不予理会。
世人常说：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子欲养而亲不在。”我庆幸，这一刻，我明白了。
垂柳依依，明媚的阳光穿过柳枝，斑驳地洒在我和母亲身上，让我们感到异常温暖。我，与母亲相视而笑。
（郑立婷）
http://www.mingpaomonthly.com/htm/pdf/MW20140920.pd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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